课堂上的静谧,终究没能维持到课业结束。
墨长老依旧耐心细致地讲解着符箓纹路走势、灵气灌注分寸,字句浅显易懂,条理分明。讲到后半段,他抬手示意,准备以讲台旁摆放的灵草为辅,讲解草木灵气与符文之间的契合关联。
他缓步走下讲台,一步步靠近侧边的灵草盆栽,目光习惯性落在那几株日日相伴的灵草之上。墨长老钻研灵草药理数十年,每日授课都要用这几株青纹凝露草,每一盆的摆放方位、叶片朝向、根茎粗细,早已烂熟于心,哪怕是分毫的偏移,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目光扫过盆栽的瞬间,他脚步微顿,眉头轻轻蹙起。
原本摆在左侧、叶片窄且脉络细密的那一盆,此刻竟挪到了右侧,与旁边叶片宽、色泽深的那一盆彻底调换,两株灵草的位置全然错乱。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,空气里还飘着一丝极淡的甜香,是女子常用的灵花粉气息,清淡却清晰,绝非殿内原有草木之香。
视线再往前排弟子肩头扫过,果见两名男弟子发顶、衣袂上,沾着细碎的淡粉色粉末,不仔细留意根本无法察觉。
所有线索拼凑在一起,墨长老心底瞬间了然,方才他低头翻阅典籍、专注授课之时,堂下定然有弟子趁着他不备,偷偷做了小动作,私自挪动灵草、抛洒花粉,扰乱课堂秩序。
他面色依旧平静,没有当场发作,只是缓缓伸手,将两盆错位的灵草归回原位,指尖拂过叶片时,周身气息已然沉了几分。随后他抬眸,深邃锐利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堂下,最终定格在角落的苏晚星、林婉儿、李玥三人身上。
林婉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,心脏猛地咯噔一下,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,原本挺直的脊背不自觉地弯了下去,头埋得极低,不敢与墨长老的目光有半分触碰。李玥更是浑身紧绷,指尖死死攥着案上的竹简,指节泛白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满心都是慌乱与懊悔。
唯有苏晚星,依旧端坐如初,脊背挺直,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,没有丝毫慌乱躲闪,平静地迎上长老的视线,既不辩解,也不惶恐。
墨长老收回目光,没有当场戳破,只是语气比先前平淡了几分,继续讲完剩余的课业,可整个明德堂内的气氛,已然悄然变得凝重。
余下的时光,林婉儿和李玥如坐针毡,全程心神不宁,再也没了半分嬉闹的心思,只盼着课业赶紧结束,又怕迎来问责,满心纠结。
终于,夕阳漫过学堂的飞檐,暮钟悠悠响起,一日课业正式落幕。
墨长老合上手中书卷,没有像往日那般叮嘱晚间修行事宜,目光沉沉看向角落,声音沉稳肃穆,响彻整个院落:“其余弟子散去,林婉儿、李玥、苏晚星,三人留下。”
话音落下,堂内其余弟子皆是一愣,纷纷转头看向三人,眼底满是好奇与诧异,却不敢多做停留,匆匆收拾好竹简,躬身行礼后,依次快步退出了明德堂。不过片刻,偌大的学堂院落里,便只剩下墨长老与她们三人。
晚风穿过院门,卷起地上细碎的落叶,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。
墨长老站在三人面前,目光锐利,语气带着几分严厉:“方才授课,私自调换灵草、抛洒灵花粉,扰乱课堂规矩,可是你们所为?”
事已至此,再无隐瞒的必要。
林婉儿咬了咬唇,鼓起勇气上前一步,低着头主动认错:“长老,是弟子一时贪玩,才做了这等失礼之事,花粉也是我撒的,与她们二人无关,还请长老责罚弟子一人。”
李玥也连忙跟着上前,声音微微发颤,却依旧坚定:“长老,我没有及时阻拦,也有过错,甘愿一同受罚。”
苏晚星缓步上前,没有低头示弱,也没有推诿过错,语气平静坦然:“我知晓她们的举动,并未劝阻,反而默许,过错一同承担。”
墨长老看着眼前的三人,尤其是神色从容的苏晚星,眼底闪过一丝讶异。在宗门所有人的印象里,苏晚星自小被老祖林清辞带回宗门,性子沉稳乖巧,修行听课从不让人费心,是宗门后辈里最安分的弟子,他万万没想到,这孩子竟会参与这般顽童嬉闹之事。
“明德堂是宗门传道授业的清净之地,规矩森严,不容肆意嬉闹。”墨长老语气严肃,“此事触犯宗门堂规,老夫不能私自处置,随我前往宗主殿,由宗主与诸位长老定夺。”
“宗主殿”三字入耳,林婉儿和李玥身子瞬间一颤,脸色变得惨白,没想到不过是课堂上的小恶作剧,竟要闹到宗门高层面前。
苏晚星却神色未变,微微颔首:“谨遵长老吩咐。”
墨长老不再多言,转身迈步,带着三人朝着莲华宗主峰走去。
一路之上,云阶漫漫,灵气缭绕,沿途往来的弟子、执事见此情形,纷纷侧目驻足,低声议论的声音此起彼伏,一道道好奇的目光落在三人身上。林婉儿和李玥垂着头,步履沉重,苏晚星则步伐平稳,目不斜视,任由旁人议论,神色始终淡然。
不多时,四人抵达主峰之巅的宗主殿。
大殿气势恢宏,青石板地面光洁无尘,殿顶悬挂的夜明珠洒下温润光芒,檀香袅袅,气氛庄严肃穆。莲华宗宗主沈清玄端坐主位,身着玄色绣云纹长袍,面容俊朗,气质温润却自带威严,执掌宗门多年,处事公允,深得宗门上下信服。
大殿两侧,依次坐着宗门诸位长老。左侧首位,戒律堂长老严松身着暗青色长袍,面容冷硬,眉眼刻薄,周身气息严苛冷厉。他执掌宗门戒律数十载,性情古板固执,向来主张重罚立威,本就对苏晚星备受老祖偏爱心存不满,今日见她惹出事端,眼底已然闪过一丝冷意。
一旁还坐着掌事长老周明山、修行长老楚渊等宗门长老,各自端坐,神色平静,等待着事情原委。
墨长老领着三人走到大殿中央,躬身行礼,随后将自己发现灵草错位、察觉花粉气息、锁定三人过错的完整经过,一五一十、客观公正地禀明了宗主与诸位长老,没有丝毫添油加醋,也未曾偏袒任何一人。
听完叙述,沈清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三人,最终落在苏晚星身上,眼底闪过一丝讶异,他素来知晓,老祖教养的这个小徒弟沉稳懂事,从未惹过是非,今日之举,着实出乎他的意料。
不等宗主开口,严松已然率先沉声发难,声音严厉,在大殿内回荡:“简直放肆!学堂乃是宗门重地,岂容你们这些小辈肆意嬉闹、无视规矩?私自挪动授课公物,扰乱课堂秩序,若是不严加惩戒,宗门规矩何在!”
他话锋一转,直直指向苏晚星,言辞愈发尖锐:“尤其是你,苏晚星!你乃老祖亲传弟子,本应以身作则,为同门表率,反倒带头违规,顽劣成性,今日若不重罚,何以服众,何以整顿宗门风气!”
严松步步紧逼,执意要求将三人禁足思过、重抄戒律,以儆效尤。
林婉儿和李玥被这严厉的呵斥吓得浑身发抖,低着头,眼眶微微泛红,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一直在外人面前收敛心性的苏晚星,被这般刻意针对、上纲上线的指责,彻底激起了骨子里的倔强与调皮本性。她缓缓抬起头,清亮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畏惧,脊背挺得笔直,迎着严松严厉的目光,朗声开口:
“我们在学堂嬉闹,触犯堂规,甘愿受罚,绝不推诿。但我们只是年少贪玩,并未损毁宗门公物,并未伤害同门,长老这般夸大罪责、执意重罚,未免有失公允。”
她语气坦荡,没有丝毫怯懦,全然没了往日温顺乖巧的模样,尽显骨子里的不服输。
严松闻言,气得脸色铁青,厉声斥责她顶撞长老、罪加一等,坚持要从重处罚。
沈清玄看着僵持的局面,眉头微蹙,心中已然有了定论。此事本就是年幼弟子无心嬉闹,并非大奸大恶之过,严松明显是借题发挥,刻意针对。再者苏晚星是老祖林清辞唯一的亲传弟子,责罚过重,也于理不合。
沉吟片刻,沈清玄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公允:“念及三人年幼,初犯过错,且未酿成恶果,从轻处置。罚你们三日内抄录宗门戒律一百遍,此后一月,每日课业结束后,清扫明德堂内外,静心思过。”
这般惩罚,只是些许劳力与抄录,并无严苛苛责,既守住了宗门规矩,又没有刻意为难三人。
严松满心不甘,还想开口争辩,却被沈清玄一个眼神制止,终究不敢再多言,只能愤愤作罢。
苏晚星知晓宗主是从轻发落,也不再争执,躬身行礼:“弟子谨遵宗主吩咐。”
林婉儿和李玥也连忙跟着躬身行礼,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。
“下去吧。”沈清玄挥了挥手,语气平淡。
三人躬身告退,转身缓步走出肃穆的宗主殿,夕阳余晖洒在山间云阶上,将三道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。林婉儿抬手拍了拍胸口,长舒一口气,李玥也轻轻抹了抹眼角,脚步依旧有些发轻,苏晚星走在外侧,抬眸看了一眼天边的落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