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无声碾过,爱恨早已沉埋心底,可执念伤身,相思最是磨人。
沈清辞本就体质孱弱,当年江南水土温润,尚能调养。回京之后,日夜郁结,心事沉沉。被迫成婚的委屈、遥遥无期的等待、骤然破灭的希望、被辜负的深情,一桩桩,一件件,全都积压在心底,无处排解。
旁人只看她安静温婉,不争不怨,以为她早已安于现状,看淡前尘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些刻骨的心动与伤痛,早已渗入骨血,化作缠绵不去的病根。心病根深,药石难医。
柳承煜看她日渐清瘦,面色常年苍白,心中焦急万分。寻遍天下名医,珍贵汤药日日不断,细心调理,万般呵护。可身子的病痛易治,心底的荒芜无药可医。
人心一旦被掏空,生机便会一点点慢慢流失。
又是一年寒冬,北风凛冽,大雪覆满京城。
漫天白雪簌簌飘落,天地一片素白,冷寂又荒凉。
沈清辞旧疾骤然复发,这一次,来势汹汹,远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严重。
她终日昏昏沉沉,卧病在床,气息微弱,身形消瘦得只剩一把枯骨。脸颊褪去最后一丝,血色,唇瓣干裂苍白,连睁眼说话都耗费力气。
府中太医轮番诊治,一番望闻问切过后,皆是摇头叹息,束手无策。
积郁成疾,耗损心神,年岁积下的病根彻底爆发,早已回天乏术。
柳府上下愁云惨淡,柳承煜守在床榻旁,日夜不离,满眼焦灼心疼,却什么也做不了。
这场重病的消息,终究还是隐隐传到了苏景玄耳中。
当听闻沈清辞病重垂危、命不久矣的那一刻,苏景玄浑身骤然冰凉,如遭重击。
所有的沉稳克制瞬间崩塌,心底的慌乱与惶恐汹涌而出。
他再也顾不得朝堂身份,顾不得男女避嫌,顾不得世人流言非议。
不顾漫天风雪,不顾寒风刺骨,他匆匆策马,一路疾驰,奔赴柳府。
大雪纷飞,落满他的发间肩头,一身官袍沾染寒霜,狼狈不堪。
他站在柳府朱漆大门外,身形萧瑟,满心惶急,只求能再见她最后一面。
柳承煜望着门外风雪里满心悔恨、面色憔悴的苏景玄,沉默良久。
过往恩怨,爱恨纠葛,到了如今生死关头,早已不必再计较。
他最终抬手,让人放他入内。
庭院寒风瑟瑟,寒梅独自绽放,香气清苦,一如这段无果的缘分。
苏景玄放轻脚步,缓缓走到床榻边。
床上女子静静躺着,孱弱不堪,气息微弱,容颜憔悴得几乎看不出当年江南烟雨里的明媚模样。
曾经眉眼温婉、眼底含光的少女,被半生相思、半生愁苦,磨得油尽灯枯。
“清辞……”
苏景玄嗓音沙哑干涩,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。
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翻涌不停,最后只艰难唤出这两个字。
昏沉中的沈清辞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。
视线朦胧涣散,过了许久,才慢慢看清眼前来人。
是苏景玄。
她目光淡淡扫过,不起波澜,没有惊讶,没有怨恨,没有一丝多余情绪。
就像看见一个素未平生、毫无干系的故人。
“苏大人。”
她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吹散的风,疏离,客气,划开了整整一生的牵绊。
这一声生疏的称呼,像一把利刃,狠狠扎进苏景玄心口。
疼得他眼眶瞬间泛红,酸涩铺天盖地蔓延全身。
“清辞,对不起。”
他喉头哽咽,字字都带着迟来多年的悔恨。
“当年所有误会,我全都知晓了。是我错信流言,是我自以为是,是我负了你,是我亏欠你太多……”
迟来的道歉,隔了岁岁年年,隔了半生错过。
可一切,都太晚了。
沈清辞浅浅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,虚无又平静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世间缘分,缘起缘灭,自有天命。”
“江南一场相逢,不过云烟一场,不必再提,不必再念。”
爱早已散尽,恨早已放下。
那些年的心动、欢喜、期盼、绝望、煎熬,都随着岁月慢慢沉淀,最终归于平静。
她不爱了,也不恨了。
只是太累了,再也撑不下去了。
“我知道当年你苦苦挣扎,知道你被禁足深宅,知道你日日等我,知道你受尽委屈……”苏景玄红着眼眶,语气带着卑微的哀求,“清辞,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?我可以护你余生,我可以弥补所有亏欠……”
沈清辞轻轻摇头,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飞舞的白雪,语气轻缓而淡然:
“不必弥补,无需亏欠。”
“此生各自婚嫁,命运早已落定尘埃。”
“缘起一念,缘散一生,皆是注定。”
她顿了顿,眼底没有波澜,轻声说出最后一句话:
“江南烟雨一场梦,醒来已是万事空。”
“景玄,下辈子,别再相遇了。”
若是初见不相逢,便不会心动,不会相思,不会煎熬一生,不会满身伤痕。
下辈子,两两相忘,互不相识,各自安好,便是最好的结局。
苏景玄僵在原地,浑身冰冷,心如刀绞。
他最怕听到的,就是这一句。
这不是原谅,是彻底放下,是从此生生世世,不愿再有任何纠葛。
大雪依旧纷飞,屋内寂静无声,只剩微弱的呼吸,和满心破碎的悔恨。
自苏景玄离去后,沈清辞再也没有清醒过来。
意识渐渐沉入混沌,身体一点点褪去生机。
几日后,寒冬深雪最浓的那一天。
那个温柔了江南烟雨、苦了自己一生的女子,缓缓闭上了双眼。
终年二十四岁。
一生短暂,初见惊艳,半生相思,半生孤寂。
来时满心欢喜,去时悄无声息。
从此人间,再无沈清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