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说明珠在淑娴那儿不冷不热地坐了一会儿,客套的话也说完了,听淑娴说要去打鱼队,又忙着配药,明珠对淑娴说:“淑娴,没啥事儿,我就回去了,你抽空常回家看看,妈可想你了。你这儿缺什么就跟我说,我帮你弄,有啥活儿我就过来帮你干。”
淑娴手里包着草药,说:“行,有空我就回去,看我这手上有药,就不送你了,明珠你慢走。”
明珠从大队卫生室出来,到巴依哈孜的门市部去看了看,巴依哈孜门市部就是供销社的一个供销点,那时候没有个体工商户,也没有私营公司,巴依哈孜的门市部,不是巴依哈孜的。
门市部里挤满了人,那时候的人没有逛商店的喜好,况且这也就是个屁股大点儿的地方,人们进来,无非是为了遮风、避雨,或者是躲太阳。有时候牧业队的社员进来喝个“杯子酒”。
明珠在门市部站了一会儿,也不想买什么,那时候的人,正常的情况是非必要绝不买,能不买就不买,明珠是个很正常的人,而且是个会过日子的正常人,她看了一会儿,问问这,问问那,当然是啥也没有买。
巴依哈孜不在乎你买不买,门市部不是他的,卖得多他也不多得钱,卖得少他也不少拿钱,卖得多少跟他的工资没多大关系。只要是生活必需品,他就会说没货了,卖不卖给你,要看他的心情,当然,你要给他好处,他是愿意卖给你的,年轻女人买东西,他一般都是愿意卖的。
虽然巴依哈孜愿意卖东西给吴明珠,可是,吴明珠还是什么都没有买,不是因为她没有什么票,而是她不想买什么。
吴明珠忽然就想起被她丢进河里的那个馍馍篮子,就想起了李编筐,就想起了李编筐那双眼睛,那双眼睛不知道是不是专为勾引女人而生的,但肯定不是喘气儿用的,社员们都说李广田长了一双“嫖风眼”。也不管李编筐长的是什么眼睛,吴明珠觉得自己把人家好意送的那么好的篮子扔进河就很不对。
吴明珠从巴依哈孜门市部出来,朝着哈拉库勒渡走去,当然不是要过河。
通往哈拉库勒渡的路,原先是一条羊肠小道,因为走的人多,现在自然成了一条车马通行的大路。路的两边有草甸子和水坑子,到处是鲜花野草,牛娃子在草地里,有的卧着倒嚼晒太阳,有的撒欢儿跑跳,有的卯足了劲儿顶架,头撞得嘭嘭响。过了一大片绿地,就进了树林,林子已经不怎么茂密,多是些奇形怪状的老树,白杨树的树干上长满了结疤,像眼睛;大柳树都有几抱粗,歪歪扭扭,枝繁叶茂;虫鸣鸟啭,一只野鸭飞进老柳树半腰上的树洞,一会儿又从树洞里飞出来,这是野鸭孵小鸭的季节。
明珠在大柳树下站了一会儿,看着野鸭向远处飞去,那应该是一只男鸭。女鸭孵蛋的时候,男鸭负责给女鸭找吃的,也有的野鸭是夫妻轮流孵蛋的。人就不一样,雄性的人只是想方设法和雌性的人交配,孕育的事情雄人就不管了。
人不孵蛋,人怀孕,雌人把小人儿装在肚子里,不妨碍干活儿,还要给雄人弄吃的。李编筐的老婆怀孕了,李编筐一人住在哈拉库勒渡,闲了下几片网挂鱼,吃不完就腌了,在林子里燃烟子熏干了。还下夹子打水老鼠,皮子卖到外贸公司去,很值钱的,肉也腌了熏干,有人去公社,就带些鱼干、水老鼠干给他堂哥,他堂哥也给他带来没掺水的老白干,李编筐吃香的喝辣的,不说是饱暖思淫欲,的确也是觉得寂寞难耐,遇到大姑娘小媳妇,或是半老徐娘要过河,他总要拿些话语来撩拨一番,又特别会揣摩女人心思,又常常大方而适当地送些花草野果、鱼虾螺蚌之类天赐地馈的礼物,即便得不了手,也不会惹得对方反感恼怒,便也为日后勾引做了铺垫。
把李编筐送的东西扔进河里的女人,吴明珠不是第一个,另外有一个,当然是女人,男人,李编筐是不会很大方地送小东西的,另外有个女人把李编筐送的一束野花扔了,但不是扔到河里,是扔到了李编筐的脸上,那人叫于水仙。有一天,于水仙也不知道怎么就想起李靠天来,想着想着,就抱了秀秀去了哈拉库勒渡,想让秀秀看看李编筐。
于水仙对满脸堆笑的李编筐说:“我不过河,就是抱着秀秀来河边看看,看看大河,也看看您。”
“这大太阳的,你屋里坐。”李编筐把于水仙让进木屋,说,“你坐着,我看到那边有一片野花,等我采来给你。鲜花送美人。”
那时候叫人“美人”或“美女”,通常有两个意思,一是骂人,二是挑逗。这是通常的意思,不通常的,就是男人把他的情人——那时候叫作相好的,或者叫姘头——也叫“美人”或是“美女”。于水仙听李编筐说她是美女,还要采野花儿给她,心里就一阵膈应。
李编筐真的摘回了一大捧野花,他手捧野花,单腿跪地,眯着色眯眯的眼睛,说着让人脸红肉麻的话,向水仙求欢。水仙抓过花儿来,摔在李编筐脸上,抱起秀秀,转身便走,秀秀说:“爷爷的花好看,我想要。”水仙说:“他不是爷爷,我们不认识他,不可以拿陌生人的东西。”
李编筐是要脸面的,不过那是在男人面前,在女人面前,李编筐从来都是不要脸的。女人容易极端,要么太不要脸,要么太要脸,这让李编筐很容易得手,上不了手,也没有多大的危险,这种事儿没哪个女人愿意说出去。李编筐很讲伦理,那是对男人,对女人就从来都不讲。
李编筐昨天借着搀吴明珠上船,搂了她的腰,好像她也没有表现出反感来,可是后来,怎么就把送给她的篮子扔河里了呢?李编筐也没有多想,这样的事儿,他从来不多想,这方面他倒很像是公牛,闻着味儿来,爬不上这一头母牛,马上就会爬另一头;爬上了这一头,要不了多长时间,又会去想爬别的一头。
李编筐摆渡了一次,拴好了船,再过两个小时,如果有人,就再摆渡一次,除了春天要摆渡从沙吾尔山过来的去山地夏牧场的羊群,平时这个渡口并不忙。
吴明珠走上码头来,空着两手,不紧不慢地,不像是要过河。
李编筐心里一动,起身迎了过去,满脸堆着笑说:“明珠来了,是要过河去吗?”
“不过河,我没啥事儿,就溜达到这儿看看。昨天,你给我那个篮子真好,我不该把它扔到河里去。我是忽然心情不好,犯神经,不是对你的。所以我特意来对你说声对不起。”
李编筐笑了,说:“那个篮子就该是你的,冲下去不远,就在回水湾子那儿冲到岸上来了,我把它捡回来了,它代表了我的一片真情,是要经过一次大河的洗礼,才能真正为你所有啊。你来看,它就挂在木屋里。”李编筐伸手出来,拉明珠上了通向木屋的栈道,顺手自然地搂住了明珠的腰,两人并肩走进木屋,木屋的门关上了。
屋子里,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那只篮子上。明珠看着它,眼神有些恍惚,像是看到什么旧时光里的东西。她走过去,摸了摸篮子边缘,声音低低地说:“李编筐,你这个人啊,还真有些难缠。”
她语气里有一丝无奈,也有一丝说不出的情绪。李编筐站在她身后,轻轻地说:“你值得缠。”
空气在那一刻变得有些闷热,却又出奇地安静。外面,风穿过芦苇荡,发出细碎的响声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,又仿佛一切都已经悄然改变。
明珠没有回头,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篮子的边缘,仿佛在触碰一段深藏的记忆。
李编筐站在她身后,沉默片刻,低声说道:“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,可是感情,不是因为害怕就不存在的。”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,“就像这只篮子,它已经去过河里,经历过激流,但它还是回来了,就不怕再掉进水里了,因为你知道从哪里再找回它。”
明珠微微颤了一下,她缓缓转过身,目光落在李编筐的脸上,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说不出的情绪。她轻声说:“你把一件普通的东西说得像命运一样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,“可我不是一个命好的人。”
李编筐望着她,眼神坚定:“你这面相,不大富大贵都难。”
屋外的风忽然停了,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屏息。明珠终于低声说:“可是……我觉得你这个人挺有趣的。”李编筐没有说话,只是慢慢靠近她,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。他伸出手,轻轻将她揽入怀中,像是怕她会突然逃走。明珠没有挣扎,却也没有回应,只是静静靠在他胸前,听着他的心跳。
明珠忽然轻轻一笑,那笑里带着一丝苦涩,又像是释然。她低声说:“这只篮子,其实早就破了一个小洞,只是你一直没发现。”李编筐怔了一下,低头看向那只篮子,阳光下,果然有一道柳条断裂了,像一道藏了很久的伤痕。他沉默片刻,轻轻说:“没关系,我会修好它。”
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让我好好地修补你美丽的裂缝。”
李编筐轻轻抚摸她背后的轮廓,像是在安抚一只随时会惊飞的鸟。
“你不用羞愧,”他说,“让什么伦理道德见鬼去吧,那都是说给别人听的,不能用来束缚自己。人生的全部幸福和意义就在于享受自己,享受眼前。”
屋外的风忽然变得温柔,像是回应这句话,芦苇沙沙作响,宛如低声应和。明珠紧紧地拥抱李编筐,泪水终于滑落。
屋外的芦苇依旧摇曳,风声中仿佛夹杂着命运的呢喃。风渐渐停了,屋内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,交织成一首无声的歌。
一个时辰后,明珠从小木屋里出来了,她手里提着那个花边儿小篮子,篮子里装着一只麝鼠肉,还有一小包野生的枸杞。李编筐送她出门来,说:“回去用砂锅炖了,这个滋补壮阳最好,吃完了你自己来拿,我顺便给你也滋补滋补。”
“你真坏。”吴明珠的脸红扑扑的,挺胸翘臀地上了河堤,消失在一丛丛的茅柳丛间。
到了摆渡的时间,河的两岸都没有过客,李编筐坐在小木屋前的平台上,倒一碗奶茶,卷一只莫合烟,深深地吸了一口,又长长地吐出淡淡的一缕白烟来。
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,水鸟掠过水面,翅尖点起一串串水花。远处的芦苇荡里传来野鸭的嘎嘎声,应和着风吹芦苇的沙沙声。李编筐望着河对岸,眼神有些迷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