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,无风,一条宽大的马路如巨龙般,环绕着玉珑湖。
月光如水水如天,昏暗的路灯在皎洁的月光下,显得尤为多余。
易成魔将车隐在道旁紫薇浓荫深处,目光死死钉向鹰愁谷的方向。指间烟蒂明灭,半盒烟已燃得只剩寥寥数支。
一点刺目血红破开沉沉夜色,如一团烧透的赤焰,从谷口缓缓朝着湖岸驶来。
他熄灭了烟,算准时机,指节在方向盘上一旋,故意让路虎车失控,迎面撞上那辆血红宝马。
“砰!”金铁交鸣的锐响撕裂了满湖静谧,震得岸畔紫薇花瓣簌簌落了一地。
车门应声弹开,一双修长玉腿踏落地面,夜霓惶笔直的立在月光下,娇怒的声线裹着夜风,直撞进车窗里:“谁的恶虎?惊了我的宝马!”
月华如练,尽数泼在她精致桀骜的眉眼上,眉如远黛,眸似寒星。月清,湖静,人比月色更艳三分。
晚风徐徐吹来,裹着满岸紫薇的甜香,沁人心脾。易成魔倚在车窗边,人未下车,冷硬如石的声音先至:“好马不挡道。”
夜霓惶秀眉骤然紧蹙,脸上的怒意如花般灼灼绽开,厉声道:“挡道的好像是你。”
月皎疑非夜,易成魔抬手推开路虎车门,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,悠悠下了车。
岸畔紫薇淡香漫过,王玊玉与余魅瞳站在夜霓惶身后,三道倩影亭亭而立,衣袂被晚风拂得猎猎轻扬。
湖风掠过长空,撩乱了她们鬓边如云的秀发,也搅碎了湖畔的半分宁静。
王玊玉抬腕,指尖如削葱根,似凝白玉,指了指易成魔,细声说道:“霓惶,来者不善呀!”
易成魔面无表情的脸上,突然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。他的目的是引夜霓惶入局,并不会真的把夜霓惶得罪到绝处。
他凝视着夜霓惶,悠悠笑道:“原来是夜小姐,今天的事实属误会,你大人不记小人过。”
夜霓惶当然不是大人,可她是夜轻寒的妹妹,身后牵系着整个夜家的棋局。
她抬眼将易成魔的脸看得分明,那是一张在花城传得像活阎罗般的脸。鹰钩鼻,卧蚕眉,右脸那道狭长的刀疤,在暮色里触目惊心,像一道刻在骨血里的杀痕。
夜霓惶虽飒爽莽撞,却心底透亮,此刻若真撕破脸,将易成魔彻底惹怒,他便会不计后果,鱼死网破。
思及至此,她冲易成魔很是大度的摆了摆手,云淡风轻的说道:“算了,你走吧!”
她看着易成魔上了车,绝尘远去,才从强装镇定中缓过神来。
可她不知道的是,易成魔的车根本没驶远,车身又隐进层层叠叠的紫薇树影里,在暗中将湖畔三人的一举一动,尽收眼底。
世间许多相逢,都是如此,半分假意半分真,你给我留三分体面,我还给你半分转圜。
可退一步换来的,未必是全身而退,人生本就如棋,从相逢的那一刻起,悄无声息便踏进了棋局。
云影横斜,遮住了半轮明月。夜霓惶抬眸凝望着明月,绝美的脸上也布满了疑云。她沉默良久,声音带着三分离愁:“玊玉,你明天非走不可吗?”
王玊玉也在凝望着明月,周遭万籁俱寂,只剩湖心蛙鸣断续,她沉默许久,才抬眼迎向夜霓惶的目光,语气轻却格外坚定:“非走不可。”
夜霓惶黯然神伤,怅然追问:“你要去哪?”
王玊玉望着湖面,苦笑声里漫着碎开的疲惫:“离开花城,四海为家。天下之大,总有我的容身之所。”
明月破云而出,清辉泼天洒地,余魅瞳的皎皎明眸,恰似玉珑湖中的皎皎明月。
她垂眸望着水中晃荡的月影,像在对着镜里的自己,端详了千百遍,喉间几番起落,欲言又止,终是对着王玊玉,轻轻吐出三个字:“对不起!”
王玊玉却没有责怪余魅瞳,因为她知道余魅瞳也是个可怜之人。
可怜之人,必有可恨之处。余魅瞳横刀夺爱,从她手中抢走花献佛,可王玊玉对她却恨不起来。
因为她们是最好的朋友,因为她知道余魅瞳的迫不得已,因为即使没有余魅瞳,她也终将成为花献佛的旧爱,余魅瞳亦然。
那句“没关系”在舌尖绕了三圈,终究没有说出口,她们本就是同病相怜的局中人。王玊玉笑而不语,她本该对她恨之入骨,却并不希望从此和她没关系,
湖畔的茉莉随风摇曳,王玊玉不是茉莉,更胜茉莉的玉手,也微微颤抖。她突然想要借酒消愁,管他举杯消愁是否愁更愁。
她沉默着,抬眼望向两位挚友,忽然笑出了声:“别站着了,拿酒来吧,就当为我饯行。”
于是夜霓惶从车上拿来了酒,她的车上从来都不缺酒。
酒是好酒,情是真情,情和酒一样,越久越香,她们已有近十年的交情。
醉不成欢惨将别,别时茫茫江浸月。
酒过数巡,三人都带了几分醉意,相互搀扶着回到车内时,已是深夜,便索性在车上过夜。
一道沉默的影子隐在紫薇花影,易成魔亦不动声色的守了一夜。
月落星沉,晨光熹微,岸畔紫薇还沾着昨夜未干的露痕。血红宝马缓缓驶离玉珑湖,轻得像怕惊碎这一湖刚醒的晓梦。
王玊玉与夜霓惶挥手道别,目送她的车消失在晨雾,方才收回目光。
晓风把昨夜饯行酒的余温,吹得半分不剩。她转身往巷陌深处走时,身后一道纤细的影子,始终不远不近跟着。
余魅瞳心中愧疚难消,默不作声跟到了王玊玉租住的小院楼下。指尖攥得泛白,想着上前帮她一起收拾行囊,替这荒唐的前尘往事,赔上半分迟来的歉意。
王玊玉转过身,眼底没有半分怨怼,只剩一层像薄雾裹着的不舍。
她摸出一张带着体温的银行卡,轻轻塞进余魅瞳掌心,小心翼翼的劝慰道:“魅瞳,我知道伯父卧病在床,药石耗钱如流水,这张卡你拿着,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。”
余魅瞳心性清傲,不肯平白受这份馈赠,当即攥着卡往回推。
两人推拒间,王玊玉却忽然用力把她的指尖合拢,将卡牢牢按在她掌心,转身便往楼上走,留下一句轻而沉的话:“拿着吧,你我都该醒了,花献佛只是在玩弄我们而已!”
可就是这句话,像狠狠戳中了心底最不愿示人的伤疤,方才还腼腆垂目的余魅瞳恼羞成怒。
她猛的抬手,将那张银行卡狠狠掷了出去,银白的卡面擦着王玊玉的肩边划过,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谁要你可怜我!”她撂下这句带着哭腔的话,转身便往巷口冲去,背影在熹微晨光里晃得发颤,像一株不堪风雨摧折的细柳。
晓风卷着银行卡,滚了半圈,停在落满灰尘的台阶,像极了她们半是愧疚半是难堪的心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