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玊玉闲暇之时,最喜凭高览胜,看满城霓虹铺作画卷,看万家灯火连成星河,所以她住在顶楼。
她掏出钥匙,只轻轻转了一圈,门就开了。那扇门并不难开,平日里却要转上两圈。
王玊玉心头微讶,推门而入,就看到一张笑靥明灿的脸。王玊玉看着她,诧异道:“姼姩?你怎么会在我家?”
夏姼姩悠然的斜倚在沙发上,翘着二郎腿,直接转移了话题:“姽婳让我来送送你,你一夜未归,行李我都帮你收拾好了。”
王玊玉的诧异只闪过刹那,因为刹那之后,便觉眼前天旋地转,身形一软,似被无形的梦网兜住,悄无声息的晕了过去。
夏姼姩起身将她抱至沙发,几管麻醉剂入体后,她又打开冰箱翻了半天,摸出一盒旺仔牛奶,插着吸管喝得干干净净。
她擦了擦嘴,把人折好塞进大号行李箱,拉上拉链的时候小声吐槽:“还挺沉!”
行李箱的滚轮碾过楼道石板,滚出沉钝如丧钟的轻响,像把半世余温都碾成了碎末。
楼下黑色路虎的车灯,在晨雾里闪了两下,如蛰伏的猛兽睁开眼,易成魔快步上前接应,连人带箱稳稳塞进后备箱。
车轮碾过地上浮尘,卷起点点幽微如鬼火的细屑,载着满箱沉秘,缓缓驶向送君别院。
待姬姽婳踏入院门时,晴阳已铺满了半院柳色。王玊玉静静倚坐在老柳树下,背靠着皴裂的树干。
那双引以为傲的玲珑玉手,已从手肘处齐齐断落,殷红的血漫过青草地,像绣出了一地泣血的艳花。
王玊玉是最先提议组建花艺七绝的人,却也是最先死去的那一个。姬姽婳指尖轻轻拂过她没了血色的脸颊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恸,轻声问道:“没弄疼她吧?”
易成魔立在她身后,声音也带着三分哀伤:“我们全程都很温柔,就像只是哄着她,做了一场醒不来的春梦。”
姬姽婳取来描金嵌玉的锦盒,蹲下身时,晨露如一滴清泪,从柳梢滴落在她发间。
她小心翼翼捧起那双断手,轻轻安放在铺了软绒的盒中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诡异温柔,像在收殓一段破碎的旧梦,轻声吩咐道:“把血迹清理干净,找张舒服干净的床,让她先好好躺着。”
待姬姽婳驱车驶离花城,易成魔才忍不住低声问道:“婳姐,花献佛有六位待杀女友,我们为何偏偏对王小姐先动手。”
风从半开的车窗卷进来,把远处山雾的凉意在她肩头铺开。她轻叹了一声,声音裹着化不开的沉郁,像在念一段早已写好的话本:“原本先杀魅瞳也是一样的,但玊玉急着离开花城。玊玉和魅瞳二人,跟夜霓惶情同姐妹,她们死后,夜霓惶定会不顾一切为她们报仇。”
易成魔不解,急着追问道:“可如此一来,等于直接把君威推到夜家的对立面,平白多了一个死敌。若是夜家转头和花家联手,我们这盘复仇的棋,岂不是再也走不通了?”
姬姽婳没有回答,只留下一句轻得像叹息的吩咐:“往后行事要愈加谨慎,半分疏漏都不能有,万不可把半分罪证,亲手递到夜家和花家手里。”
复仇本是燃尽仇敌的烈火,她却把自己变成引火的薪柴。旁人只觉她亲手斩断所有退路,是在自寻死路,却不知这一步踏出去,便是向死而生。
车缓缓驶入梦家,停在院中的大榕树下。姬姽婳怀抱着那只锦盒,沿着暗廊步入密室,侧身坐在老虎背上,隔着泛着寒芒的铁栅,痴痴看着虎娃,轻声对白雪飘道:“你去好好洗个澡,换身纯白的衣服来见我。”
白雪飘正双目无神的斜倚在笼中的木板床上,怀里抱着熟睡的虎娃,声音怯得像风中抖落的榕花:“我马上就去,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孩子。”
姬姽婳指尖轻轻摩挲着老虎头上的软鬃毛,目光落在白雪飘眼底翻涌的惧意上,摇头苦笑道:“我什么时候伤害过他?”
她顿了顿,语气放得愈发轻柔:“你只要乖乖听话,孩子自然能平安长大。”
白雪飘没有选择的余地,选择权从来不在阶下囚手里。
易成魔抬手拉开铁笼的锁扣,寒铁碰撞发出一声清响,她垂着眼帘,默默跟在戚佳依身后走出密室,再回来时,整个人已经换了一种气质。
她如月下梨花初绽,美得不可方物,一头白发如流霜直垂至腰际,身姿袅娜似弱柳扶风,连露在袖外的十根指尖,都莹白得像浸了千年的寒玉。
姬姽婳望着她立在光影里的模样,眸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叹惋:“倒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绝色美人。”
易成魔往前半步,压着声音低声接话:“婳姐才是最美的。”
姬姽婳脸上漾开一抹裹着哀涩的浅笑,指尖缓缓摊开锦盒,轻轻递到白雪飘身前,声线轻得像落在锦盒玉饰上的新雪:“把它拿好,背过身去,走到那边的墙角下站好。”
那曾是一双柔若无骨的玲珑玉手,此刻却已开出血花;那本是一双令男人神魂颠倒的手,此刻却已惨不忍睹。
白雪飘看着锦盒中的断手,浑身的血液瞬间像被冻住,喉间不受控制的溢出一声压抑的惊呼,指尖僵在半空,连半分往前伸的勇气都没有。
姬姽婳耐着性子等了许久,密室里静得只剩老虎的呼吸声,她忽然开口:“你不肯拿,那我便只好让虎娃来拿了。”
她将锦盒递给易成魔,转身将两岁的虎娃,轻轻抱在怀里。
虎娃懵懂不知世事,晃着小胳膊,竟真的伸着肉乎乎的小手,往锦盒的方向探去。
身为柔弱女子,见此惨状心生惧意本是人之常情,可若身为母亲,却能战胜这世间所有蚀骨的恐惧。
白雪飘几乎是扑身上前,指尖触到断手的瞬间,便猛的攥住,踉跄着退到密室尽头的墙角,面对着冰冷的石壁,连呼吸都在发颤。
姬姽婳微微点头,轻柔的捏了捏虎娃软乎乎的小鼻子,把孩子逗得发出一串咯咯的脆笑。
她侧过脸,缓声对易成魔吩咐道:“拍几张照片散布出去,待白发魔女杀人的消息,先一步传到夜家,再把玊玉的尸体安放到玉珑湖畔。切记,只能让夜家的人先找到,夜霓惶自会亲自去帮她收尸。”
易成魔如接圣旨,当即应声点头,掏出兜里手机,一步步走向墙角的白雪飘。
虎娃的咯咯笑声还在密室里荡着回音,厚重的密室门在姬姽婳身后悄无声息的合上。
这密室里没有刀光剑影,却藏着比利刃更锋利的人心。人这一辈子,总有一个软肋,是你明知是扎进心口的刀,也会伸手去接的。
对白雪飘来说,虎娃就是那根一碰就疼的软肋;对夜霓惶来说,王玊玉就是那道一碰就崩的防线。
等夜霓惶循着线索赶到玉珑湖时,花城就会像被风刮碎的琉璃,碎得再也拼不回表面的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