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不要叫我哥哥

第二天早上,宋萤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。

“起了。”紧接着传来沈砚清的声音,隔着门板,听起来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玻璃。

宋萤猛地睁开眼睛,愣了一下。

“听见没有?”沈砚清的声音又响起来,比刚才高了一点点,但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,“七点了,你不想第一天就迟到吧。”

第一天就迟到。

宋萤的脑子“嗡”了一下,所有的困意在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对,今天是她要去上学的日子。沈若棠上周就办好了手续,今天是寒假后的开学第一天,她要和沈砚清一起去学校,上一年级。她从来没有上过学。

她从床上弹起来,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窜上来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手忙脚乱地叠被子,叠到一半又想起来还没洗漱,扔下被子冲进洗手间,踩上小凳子,拧开水龙头,冷水冲在手上,她又打了个哆嗦。

她昨天特意让阿姨教了她怎么调热水——左边的水龙头是热水,右边是冷水,往中间拧就是温水。她试了两次,水温刚好,挤了牙膏开始刷牙。

牙膏是草莓味的,粉色的膏体,刷起来满嘴都是甜丝丝的味道。这是沈若棠给她买的,儿童牙膏,包装上印着一只咧嘴笑的草莓。宋萤一边刷一边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——头发乱糟糟的,脸有点肿,左眉尾那道月牙形的疤在晨光下格外明显。她用手把头发拨了拨,试图遮住那道疤,但头发太短了,根本遮不住。

她刷完牙洗完脸,跑回房间换衣服。沈若棠昨天已经把校服放在她床尾的椅子上了——深蓝色的西装外套,白色的衬衫,深蓝色的百褶裙,白色的长袜,还有一双黑色的小皮鞋。

她从来没有穿过这么正式的衣服。

她先把衬衫套上,扣子扣了半天——她不太会扣这种小扣子,手指太短,扣眼太紧,第一颗扣子就花了将近一分钟。然后是裙子,裙子的腰侧有一个隐藏的拉链,她拽了好几下才拽上去。外套最大,套上去之后整个人像是被装进了一个蓝色的袋子里——沈若棠买大了一号,说孩子长得快,穿不了多久就小了。

袜子是新的,白色的,弹性很好,她拉到膝盖下面,对齐了脚后跟的位置。皮鞋是搭扣的,她蹲下来,把搭扣穿过金属环,按紧。

一切穿戴整齐之后,她站在穿衣镜前看自己。

镜子里的女孩瘦瘦小小的,头发有些发黄,扎了一个马尾辫。几丝碎发垂在额前,有些挡视线,但扎不上去。校服太大了,肩膀的地方空了一块,袖子长出来一截,遮住了半只手。裙子也长了,裙摆快要到膝盖下面。看起来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。

但她的眼睛带着期待的亮,对于一个从来没有上过学的孩子来说,一切都很新奇。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去看看学校是什么样的了。

她把小花放在枕头旁边,拍了拍它的脑袋:“我去上学了。”

然后她拿起那个粉色的、印着卡通小狐狸的新书包,背上,走出了房间。

沈砚清正靠在走廊的墙上等她。

他穿着和宋萤同款的校服,但穿在他身上完全是另一种效果。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刚好合身,肩线笔直,衬衫的领口翻得整整齐齐,带细条纹的深蓝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。他的头发用发胶简单地固定了一下,露出额头,整个人站在走廊的晨光里,像杂志上那种童装模特。

他看见宋萤从房间里出来,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上,又从脚上扫回脸上。

“你就穿成这样?”他问。

宋萤低头看了看自己,一脸疑惑:“怎么了?”

“扣子扣错了。”沈砚清扶额。

宋萤连忙低头检查,衬衫的扣子确实扣错了一颗——第三颗扣进了第四颗的扣眼,导致左边的衣摆比右边长出了一截。她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红了,从脸颊烧到耳根,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滚烫的水。

她手忙脚乱地去解扣子,但手指在发抖,越急越解不开。那颗扣子像是跟她作对似的,卡在扣眼里纹丝不动。

沈砚清看了一眼,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——一口气从鼻腔里喷出来,带着一种“我真服了”的意味。他直起身,走过来,在她面前站定。

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。他低下头,手指伸过来,捏住了那颗扣子。

沈砚清的手指比宋萤的长一些,虽然还只是一个小孩子,但和宋萤的比起来,要更有力修长一些。他三两下就把扣子从错误的扣眼里解了出来,然后重新扣好。

“袖口。”他说。

宋萤愣了一下。“要袖口干什么?”,不是扣扣子吗?跟袖子有什么关系。

沈砚清看着她,清冷的目光又闪了闪。“袖口。”

最后宋萤还是乖乖地伸出双手。他把她的袖子往上翻了两折,露出她细瘦的手腕。然后他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了一下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太满意的作品。

“行了,”他说,“走吧。”

宋萤还愣着,毛茸茸脑袋里还回放着刚才的画面——沈砚清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接触啊,好像也是一个很好的哥哥呢…

沈砚清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。走了两步,见宋萤没动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你站在那儿干什么?等我背你?”

宋萤赶紧跟上去。她的小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“哒哒哒”的声音,而沈砚清的脚步声几乎是无声的——他走路很轻,像是习惯了不发出声响。

下楼的时候,宋萤走在他后面。她发现他的后脑勺有一个旋,头发在那里转了一个圈,翘起来一小撮,发胶没有压住。她盯着那一撮翘起来的头发看了好几秒,忽然觉得——

好想摸一下啊…

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大概三秒钟。然后被她憋回去了。

楼下,沈若棠已经在餐桌前等着了。她今天穿了一身职业装,米白色的西装外套,头发盘了起来,看起来是要去上班。看见两个孩子一起下楼,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明显上扬了几度。

“下来了?快来吃早饭。”她的目光在沈砚清和宋萤之间来回转了一下,大概是在观察他们之间的气氛。当她看见宋萤的袖子被翻好了、扣子也扣对了的时候,她的笑容更深了一些。

阿姨准备的早饭很丰盛——白粥、小笼包、煎蛋、几碟小菜,还有两杯热牛奶。宋萤坐在沈砚清对面,端起牛奶喝了一口,牛奶的热度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,整个人都暖了起来。

沈若棠坐在主位上,一边给宋萤夹了一个小笼包,一边开口了:“小砚。”

沈砚清正低头喝粥,闻言抬了一下眼皮。

“今天小萤第一天上学,你多照顾她一点。”沈若棠的声音很温和,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底色,“她比你小,又是刚转过去的,什么都不熟悉。你课间的时候带她去认认教室和厕所,午饭的时候带着她一起去食堂,放学了在门口等她,别让她一个人走丢了。”

沈砚清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慢慢地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,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角。

然后说:“她六岁了,不是六个月。”

“沈砚清。”沈若棠的语气沉了一度。

“她自己有腿有嘴,不会走路不会问吗?”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的时候,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,“我又不是保姆。”

沈若棠的筷子“啪”地拍在了桌上。

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紧绷起来。宋萤坐在椅子上,脚悬在半空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。她感觉自己好像又做错了什么,又好像没有。

“沈砚清,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——”沈若棠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小萤现在是你的妹妹,是我们家的一份子。你就算不把她当妹妹,至少也要有最基本的——”

“我有什么?”沈砚清抬起头,直视着沈若棠的眼睛,“最基本的什么?义务?”

他的语气很平静,平静到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在跟母亲说话。那种平静里有一种奇怪的成熟,像是一个大人在进行一场他已经预判了结果的谈判。

沈若棠被他噎了一下,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
宋萤忽然觉得心里有一根弦被拨动了,发出一种沉闷的、疼痛的声响。她不想这样——不想让沈若棠因为她而和沈砚清吵架,不想成为这个家里所有矛盾的源头。她已经在孤儿院待了六年,她知道被讨厌是什么感觉,但她不知道的是,原来被人喜欢也会让别人受伤。

“妈妈,”宋萤开口了,声音很小,但在安静到窒息的餐厅里,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,“我没事的。我自己可以的。”

这是她第一次叫沈若棠“妈妈”。之前她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——叫“阿姨”好像太生疏了,叫“妈妈”又好像太冒犯了,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。但在这个瞬间,她脱口而出了,像是那个词本来就藏在她的喉咙里,只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跳出来。

沈若棠愣住了。

沈砚清的筷子也停住了。

他看着宋萤,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一闪而过。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吃饭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“随便。”他说,声音淡淡的,“反正别找我。”

沈家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奔驰,司机老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
沈若棠今天要上班,不能送他们,她站在门口,帮宋萤整了整书包带子,又蹲下来把她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。沈若棠看着宋萤,目光认真,“不要怕,知道吗?”

宋萤点了点头。

“还有,”沈若棠压低了声音,凑到宋萤耳边,“如果小砚不带你,你就去找班主任李老师,我跟她说过了,她会照顾你的。”宋萤又点了点头。

沈若棠站起来,看了一眼已经坐进车里的沈砚清——他坐在后排靠右的位置,书包放在腿上,正低头看一本什么书,完全没有要等宋萤的意思。沈若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但最终没有说什么,只是拉开了车门,让宋萤坐进去。

宋萤爬上车,坐在后排靠左的位置。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书包的距离。

沈若棠弯腰看着车里的两个孩子,目光在沈砚清身上停留了一下:“小砚。”

沈砚清翻了一页书,没说话“小砚。”沈若棠又叫了一遍,语气重了一些。

“听见了。”沈砚清头也没抬。

沈若棠深吸了一口气,显然在忍耐。她最后看了一眼宋萤,笑了一下,关上了车门。

车缓缓驶出小区。宋萤透过车窗看着站在门口的沈若棠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米白色的小点,消失在了后视镜里。她转回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笔直。

车里很安静。老周开车很稳,几乎感觉不到颠簸。车载音响里放着电台的早间新闻,播音员的声音平缓而柔和,似乎一切都很和谐。

宋萤偷偷看了一眼沈砚清。他还在看书,是一本没有图画的书,全是字,厚得像一块砖头。她不知道一个二年级的学生能不能看懂那样的书,但她没有问。

“那个……”她犹豫了很久,终于开口了。

“哥哥。”她补充了一句,声音细若蚊呐。

沈砚清的视线从书上移开,看了她一眼。

“不要叫我哥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