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,白沐苒终于起了床。
她坐在书桌前,拿起了那个浅蓝色的硬壳笔记本。
这是她高中时期的日记本,浅蓝色的封面上印着一只卡通猫,猫的眼睛笑成了两道月牙。她看着那只猫,忽然觉得很讽刺。
笑。
她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笑。
笑着面对所有人,笑着假装一切都好,笑着让别人以为白沐苒是一个阳光开朗、没心没肺的女孩。
没有人知道,她笑起来的时候,心里在滴血。
她翻开日记本,看到自己十七岁那年歪歪扭扭的字迹。
“2018年3月1日。晴。今天分班了,我进了理科三班。同桌好像是个很厉害的人,听说考过年级第一。他跟我说了第一句话:‘你好,我叫贺舒宸。’”
贺舒宸。
白沐苒的手指停在那三个字上。
她想起来了。
贺舒宸,高三三班的班长,各科全能,常年年级第一。
他很高,很瘦,皮肤很白,五官像是雕刻出来的一样精致。他不笑的时候,整个人像一座冰山,让人不敢靠近。
但有一次,她看到他笑了。
那是一个午后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。他在和顾溪辞说话,不知道说了什么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,但她看到了。
那一瞬间,她觉得阳光都黯淡了几分。
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他笑。
他和她说过的话,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。
大部分是公事公办的:“作业交了吗?”“值日表你排一下。”“张老师让你去办公室。”
每次说完,他就走了。步伐不快不慢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把尺子。
前世的白沐苒和他几乎没有任何交集。
他们是两条平行线,各自运行,偶尔因为班级事务交叉一下,然后迅速分开。
但这一世——
白沐苒不知道会不会不一样。
她继续翻日记。
**“2018年3月15日。雨。今天忘带伞了,在教室门口站了很久。后来贺舒宸路过,看了我一眼,什么也没说就走了。过了一会儿,章静娴跑过来,说‘沐苒,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’。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。我问是谁,她说不认识。”
**
黑色的长柄伞。
白沐苒盯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她前世一直没有在意这件事。
一把伞而已,也许是哪个好心人,也许是哪个同学多带了一把。
但现在,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谁会注意到她没带伞?
谁会把自己的伞给她,然后自己淋雨回去?
谁会做了好事,却不留名字?
白沐苒想不出答案。
但她把这个疑问记在了心里。
她继续翻日记。
**“2018年4月2日。月考成绩出来了。我全班第三十二名。贺舒宸第一名。他在班会上分享了学习方法,说了什么我没怎么听进去,因为他的声音太好听了,低低沉沉的,像大提琴的声音。”
**
白沐苒看着这行字,忍不住笑了。
十七岁的自己,真是个小花痴。
但她笑完,又觉得有些心酸。
那时候的她,还会因为一个人的声音好听而开心。
后来的她,连笑都不会了。
她继续翻日记,一页一页地翻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那些被她遗忘的记忆,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。
有开心的——
和章静娴在宿舍里聊八卦,聊到凌晨两点,第二天上课困得睁不开眼。
和苏晚凝一起去食堂吃饭,她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给她,说“你太瘦了,多吃点”。
和江栀然一起做题,她不会的,江栀然都会,讲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她听懂为止。
有不那么开心的——
有人把她的作业本藏起来,让她被老师批评。
有人在她的课桌上写“贫困生”三个字,用马克笔写的,怎么擦都擦不掉。
有人在走廊上大声说:“白沐苒,你妈是不是在工地搬砖啊?”
说这话的人,叫什么来着?
白沐苒想不起来。
但她记得那张脸。
那张笑着的脸。
甜甜的,温柔的,无辜的。
像天使一样。
白沐苒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她猛地合上日记本,像被烫了一下。
不能想。
不能再想了。
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。
她现在回来了。
她还有机会。
白沐苒深吸了一口气,把日记本放回书桌上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她看着那束光,心里默默地说:
这一世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我。
那些伤害过我的人,我也会让他们知道,我不是好欺负的。
还有那些对我好的人——
白沐苒的目光落在窗外。
远处的操场上,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。
她看不清他们的脸,但能看到一个高高的身影,投篮的动作很标准,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,稳稳地落入篮筐。
旁边有人在欢呼。
那个身影却只是淡淡地转身,走向另一边。
不知道为什么,白沐苒忽然想起了贺舒宸。
想起他站在讲台上,面无表情地说“安静”。
想起他在走廊上,经过她身边时,步伐不快不慢。
想起那把黑色的长柄伞。
想起那个不留名字的人。
是他吗?
白沐苒摇了摇头。
她在想什么呢。
贺舒宸那种人,怎么会注意到她这种小透明?
不可能的。
她转过身,不再看窗外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,操场上那个高高的身影,在投完那个球之后,无意间抬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。
他看到了三楼窗户边,有一个女孩正转过身去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,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。
他只看到了一个侧脸,但已经足够。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低下头,继续打球。
投篮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标准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——
他的心,跳快了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