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他给的糖

十月的景澜中学,桂花的甜香彻底散了,路两旁的银杏却被秋阳烤得透亮,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,落在走廊栏杆上,沾在学生的校服肩线处,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草木香。

沈知意最近总觉得陆衍有点不一样——倒不是说他突然变成了闷头刷题的书呆子,而是从前一下课就被程一鸣他们勾着往球场跑的人,现在居然能稳稳坐在座位上,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得飞快,连兄弟们拍他肩膀喊“去投两把”,都只是头也不抬地摆手:“不去,你们先玩。”

“不是吧衍哥,你这都快一个月没摸球了!”程一鸣扒着他的桌沿哀嚎,身后还跟着两个同宿舍的男生,“上次说考进前一百请撸串,你该不会是想赖账吧?”

“不赖账。”陆衍的笔尖顿了顿,在物理公式上重重描了一笔,“等月考成绩出来,你们随便点。”

几个男生见状也不纠缠,哄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就往门外跑,临走还不忘喊一句“那我们可记着了啊”,热闹得像阵风,卷着走廊的银杏叶一起飘远了。

沈知意抱着作业本从办公室回来时,正好撞见这一幕。她放好本子坐回座位,余光瞥见陆衍正咬着笔尾,眉头拧成小小的川字,盯着一道物理题出神,连桌角堆得老高的演算纸都没顾得上整理。

她没说话,只是悄悄把自己摊开的物理笔记往他那边挪了挪,刚好露出摩擦力那部分的详细推导。

陆衍很快就注意到了。他侧过头,指尖轻轻点在笔记的某一行,压着声音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这里,相对运动趋势的判断,是不是可以更简洁点?”

沈知意低头看去,发现自己确实写得有些啰嗦。她拿起笔正要修改,又听见他补充道:“昨天放学我找陈老师问过这个模型,他说可以先假设接触面光滑,判断物体的运动方向,这样更快。”

沈知意心里轻轻动了一下。她知道陆衍不是那种会主动找老师问问题的人,能做到这份上,想必是真的用了心。

“你特意跑办公室问的?”

“路过顺嘴问的。”陆衍说得轻描淡写,耳尖却悄悄泛起了红,他连忙转开视线,“借你笔记参考,总不能连思路都看不懂吧。”

沈知意没有戳破他的小别扭,只是低下头安静地修改笔记,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扬了起来。

从那之后,两个人之间慢慢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。白天上课各自认真听讲,课间十分钟,沈知意会帮陆衍拆解几道他最头疼的数学错题;晚上回到家,他们会在微信上互相打卡当天的学习任务,陆衍偶尔会拍一道不会做的题过来,沈知意就手写完整的解题过程拍照发给他,还会在旁边标注“这是高频考点,记下来”。

陆衍的回复永远简洁利落,先是一个“收到”,紧跟着就是一个贱兮兮的搞怪表情包,瞬间又变回了那个爱贫嘴的少年。

没有人挑破那层窗户纸,也没有人越过朋友的边界。他们就像两个并肩走在长长的隧道里的人,各自提着一盏小小的灯,看不清对方藏在灯光下的心意,却能清晰地听见彼此稳步向前的脚步声。

十月中旬,学校的秋季运动会如期而至。高一三班的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,林雪举着报名表在课桌间来回穿梭,扯着嗓子喊:“有没有人报三千米?跳高?铅球?都没人报的话,我们班可就要弃权了啊!”

喊了一圈,大部分人都纷纷摇头推脱,最后林雪的目光锁定在了陆衍身上:“陆衍,你报四百米栏吧!你爆发力那么好,肯定能给班级拿分!”

陆衍当时正在刷英语完形,闻言抬眼笑了笑:“行,报就报,不过跑砸了可别怨我。”

林雪喜滋滋地在报名表上勾了他的名字,又转头看向沈知意:“知意,你要不要报两百米或者跳远?”

沈知意轻轻摇了摇头:“我不太擅长运动。”

“上次体育课八百米你跑得不差啊。”陆衍随口接了一句,带着几分惯有的调侃,“难道是需要有人陪跑才能发挥水平?”

沈知意用笔杆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:“要跑你自己跑,我才不凑这个热闹。”

周围的同学见状都哄笑起来,沈知意的耳根悄悄红了,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的表情。

陆衍微微俯身,压低声音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运动会那天,四百米栏我拿第一,信不信?”

沈知意抬眼看向他,撞进他亮晶晶的眼眸里,里面满是少年人的自信和张扬:“不信。”

“那我们赌一把。”陆衍的眼睛亮得像星星,“我拿第一,你答应我一件事;我要是输了,就答应你一件事,怎么样?”

“好。”沈知意点点头,“说话算话。”

“等着瞧。”陆衍扬了扬下巴,重新低下头刷题,嘴角却忍不住挂上了一抹笑意。

运动会当天,天气格外好,湛蓝的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,风轻轻吹过操场,带着银杏叶的清香。景澜中学的操场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的彩旗,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各个班级的加油稿,呐喊声此起彼伏,热闹非凡。

看台上人山人海,三班的学生挤在一片区域,程一鸣和几个男生占了靠前的位置,手里还拿着喇叭和班旗,吵吵嚷嚷的,格外显眼。

按照高中男生的习惯,上场比赛的选手,随身的外套、水杯大多是丢给同宿舍的兄弟拿着。陆衍热身结束后,回到看台边上,先把外套随手扔给了旁边的程一鸣:“帮我拿一下。”

程一鸣接住外套,随手搭在自己的胳膊上,还不忘调侃道:“跑输了回来可要请我们喝饮料啊!”

“知道。”陆衍笑了笑,目光越过人群,落到了不远处坐着的沈知意身上。

四百米栏的比赛很快就开始了,陆衍被分到了第三组第四道。他换上了一身简洁的白色运动短袖,手腕上套着深色的护腕,站在起跑线前活动着脚踝,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扫向看台,精准地捕捉到了沈知意的身影。

沈知意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,远远地望见陆衍朝自己的方向淡淡勾了勾嘴角,那抹笑意混在喧闹的人群之中,仿佛独属于她一个人。

发令枪响了。

陆衍的起跑并不算最快,但他的节奏把控得极其出色。跨栏的动作干脆利落,落地稳健,几道栏过后,他就稳稳地追到了第二名的位置。最后一个弯道,他骤然爆发加速,像一道白色的疾风,从外道强行反超了前面的选手。

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,陆衍张开双臂迎着风,整个人看起来格外耀眼。

看台上瞬间炸开了锅,程一鸣举着班旗跳起来呐喊,同宿舍的几个男生也嘶吼着助威,沈知意也不由自主地站起身,心跳擂鼓一般砰砰作响。

陆衍停下脚步后,第一时间转头望向了看台这边。秋日的阳光落在他的身后,给他镀上了一层明亮的金边,连他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都闪着光。

广播里播报成绩的声音响起:“高一男子四百米栏,第一名,三班,陆衍!”

沈知意缓缓吐出了一口气,重新落座,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扬了起来。

“可以啊沈知意,刚刚站得比我们还快。”宋晚侧过头,促狭地碰了碰她的胳膊,“你眼睛全程都钉在跑道上,别以为我没看见。”

“比赛好看而已。”沈知意嘴上不动声色,耳尖却已经红透了。

没过多久,陆衍满头大汗地走回了看台。程一鸣立马迎上去,把外套递回给他,一群男生围着他拍肩庆贺,吵着要他兑现烤串的诺言。

陆衍应付完兄弟后,才穿过喧闹的人群,走到沈知意的座位旁边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,紧紧地贴在额头上。

“我赢了。”他微微喘着气,眼睛亮得惊人。

“恭喜。”沈知意递过去一瓶矿泉水。

陆衍没有接水,而是微微弯腰,视线和她齐平:“就一句恭喜?我们的赌约,你别忘了。”

沈知意把水瓶怼到他怀里: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
陆衍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,抬手随意抹了抹嘴角,目光牢牢地落在她脸上,笑意藏不住:“暂时没想好,你先欠着,我什么时候想好了,什么时候找你兑现。”

“别拖太久,过期作废。”

“不会过期。”陆衍露出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,“我的记性,好得很。”

说完,他就被程一鸣一把拽走了,一群男生围着他闹哄哄地去领奖状。沈知意坐在原地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,嘴角的笑意一圈圈漾开,压都压不住。

运动会接近尾声时,赛场上发生了一点小意外。

隔壁班的周子昂在跑四百米接力的时候重重地摔倒了,胳膊和膝盖都蹭破了大片皮肉,伤口里还混进了不少沙土。他孤零零地坐在跑道边,身边只有两三个同学,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的伤口。

沈知意恰好路过,看见这一幕,停下脚步蹲下身:“你别乱动,我去拿医药箱。”

周子昂有些意外地认出了她,点了点头。沈知意快步跑回三班的看台,翻出医药箱后又折返回来。

她蹲下身,低头专注地清理着周子昂的伤口,棉签蘸着碘伏,动作放得格外轻柔。

不知道什么时候,陆衍从人群里走了过来。他刚刚跟兄弟们说笑完,远远地看见跑道边的沈知意,便独自绕了过来,斜靠在一旁的栏杆上,安静地看着她。

他没有上前打断,直到沈知意手里的棉签用完了,他才默默伸手,把新的棉签和碘伏递到她手边。

“你还挺热心。”陆衍的语气慢悠悠的,听不出情绪。

“沙子留在伤口里面,不清理干净很容易发炎。”沈知意头也没抬,专心地处理着伤口。

周子昂疼得微微蜷缩,连连向沈知意道谢。处理完毕后,沈知意叮嘱他伤口不要碰水,收拾好医药箱站起身。

一抬头,她直接撞上了陆衍的目光。他的唇角噙着笑意,眼底的光却淡淡的,像是藏着什么情绪。

“你怎么过来了?”沈知意问。

“刚跟他们闹完,看见这边,过来看看。”陆衍伸手接过沉甸甸的医药箱,“走吧,把箱子送回看台。”

两人并肩沿着跑道往回走,秋风卷起满地的银杏叶,在他们脚边滚来滚去。

陆衍忽然开口,语气很认真:“沈知意,以后别随便蹲下来,给别的男生处理伤口。”

沈知意皱起眉:“为什么?只是举手之劳而已。”

“你蹲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又认真又软。”陆衍侧过头看她,眼神深邃,“换做哪个男生,都很容易动心的。”

这句话轻飘飘地落进沈知意的耳朵里,她的心脏猛地重重一跳,胸腔里砰砰作响。她慌忙错开视线,脚步下意识地加快,嘴硬地反驳道:“我也就耐下心给你讲题,也没见你动心。”

身后传来陆衍低沉的笑声。他没有追上来,只是慢悠悠地跟在后方。秋风呼啸着掠过操场,把他接下来低声吐出的那句话,彻底吹散在风里。

沈知意完全没有听见。

她不会知道,那一刻陆衍轻声说的是:

“你怎么知道没有。”